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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感受洪潮

2009-11-25 00:00:00 来源:艺术家提供作者: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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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己丑初冬,第二场大雪覆盖京城,与画家洪潮兄相聚中国艺术研究院。窗外十几株柿树,黄叶尽脱,红果压枝,白雪覆盖其上,如同画上景物。观洪兄大作,听洪兄高论,每有心领神会处,便快然自乐,忍不住评头品足,忘却我乃美术门外汉也。

  洪潮兄生于安徽宁国一书画之家,少小随父学艺,亲近笔墨,积童子功。后师从李骆公学习书法篆刻。二十四岁时北上求学,转易多师,广取博采,画艺精进。近年在中国艺术研究院贾又福山水画研究生班学习后,无论是理论还是技巧,都有更上层楼之喜。

  近年神州狮醒,经济繁荣,财富剧增,收藏狂热,书画价格突飞猛进。为金钱利益驱动,美术界鱼龙混杂,良莠并生,旁门左道,妖言惑众,沽名钓誉,追风逐利,种种乱象,不一而足。当此之世,洪潮兄能保持清醒头脑,不从流俗,不慕虚荣,潜心学问,感受河山,实在是难能可贵。吾观洪潮书画,第一印象是灵气充盈,绝无俗气。作品不俗,乃人不俗,如此则画可赏,人可交也。

  洪潮兄是一个理论上的清醒者,这一点让我极为欣赏。他对艺术创作中继承传统与创新的关系、师法古人与师法自然的关系、学习西方与传承国粹的关系,均有独到见解。他强调国画创作要注入现代意识、赋于时代特点,强调摈弃概念化的题材和概念化的人物,以深入的思考和广阔的联想来开掘素材的内涵,以生动活泼的形象刻画来代替生硬造作的苍白描摹;他强调创作者要借助笔墨传达主观情感,使画面既具象又抽象,既写实又写意……凡此种种,都是支撑他艺术建构的理论基座。他的许多思考,不惟对美术创作有价值,即便对我所从事的文学创作,也深有启发。

  除了勤于思想之外,洪潮兄还是一位能走出画室,到大山深处,大河源头去与大自然直接交流对话的“笨”人。他生长在黄山脚下,淮水之滨,在随父读古人书画的同时,即开始读山读水。他笔下的黄山千变万化,意向纷纭,其中既有对大师笔墨的继承,又有他自己的发现。我从他许多幅黄山和许多幅徽派建筑图画中,读出了他的童心与童趣,读出了他对大自然的敬畏和亲密。这正如作家初写作时多写故乡记忆和童年经验一样,画家创作的最宝贵资源,也是浸透了他的童年情感的故乡风物。我猜想,他笔下的黄山和徽舍,一半来自观察一半来自记忆,那样的山,那样的云,那样的日精月华,与一个儿童的梦必有关系。

  近年来,洪潮兄多次赴太行山写生,正如他自己所说:“一入太行山腹地便有一股摄人之势扑面而来,北方山川特有的雄健阳刚之美尽收眼帘……每次进太行,都能激发出创作灵感,‘太行情结’隐隐而生。”他对写生亦有深切体会和独到见解。他牢记乃师贾又福先生写生是“开掘大自然之妙,开掘自身情感、智慧之深,开掘笔墨形式语言之变,开掘艺术个性之微”的教导,身体力行,领会到写生的根本目的是要探求精神层面的山水本质,是发现山川木石的生命、个性,是打消物我之间的界限,提炼自然精神,触摸景物魂魄,形诸笔墨,谓之“炼景”。岂止是炼景,亦是炼心,炼意,炼超凡脱俗、出神入化之境界。他的太行写生系列,较之他的黄山追忆系列,有明显的变化。不仅仅是客体的变化,更是主体的觉醒与人文精神的注入。

  洪潮兄的画风,应该是从龚贤、黄宾虹、李可染、贾又福一路传承下来,但他的涉猎广泛,浓墨重笔之中,不乏清新雅致之趣,写实临摹中多有泼辣狂放之笔。如他的太行写生系列中,山峦如云如怒,膨胀之势溢出画面,虽是中国笔墨,但却让我联想到欧洲画家梵高等人的风格。洪潮兄善用积墨,有的画几近一团漆黑,但他的黑生机盎然,湿润娇嫩,仿佛大雨过后的山林,苍翠欲滴,洋溢着生命的活力。古云墨分五色,技有八法,我是画外之人,不辨五色,遑论八法,只是凭着一个热爱自然之人的直觉,来感受洪潮兄大作传达给我的信息。这信息是浑沌的,很难条分缕析。笼统言之,大概有三:

  一是可以感受到一种鲜明的艺术个性,一种粗中有细、野中有文、狂中有柔,类似于京剧舞台上黑脸包公额头明月之美和黑旋风李逵鬓边鲜花之趣。这美是雄浑的,大气的,撼人心魄的,这趣是天真的、童稚的、自由舒展的。

  二是可以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主观精神,是一种用强大的主观意图对山水林木的统摄。是“我”心中的山川林木,是“我”眼里的山川林木,是“我”的山川林木。

  三是可以感受到一种崭新的哲学意蕴。中国古代山水画,说到底是中国古代哲学的写照,体现了古人的自然观和人生观。譬如静,譬如虚,当然,这静与虚里也尽现了中国文化的病相。洪潮兄的画以黑表现诸多斑斓色彩,以黑表现诸多生命元素,创造出了生命力澎湃的艺术奇观,表现了大自然的本质。真可谓无比丰富的黑,包涵深情的黑,如梦如幻的黑。

  洪潮兄在观察黄山时感悟并创造了一种“蝌蚪皴”,他在继承古人技法与创造新技法上也有诸多见解,因我不懂,只能避短不谈了。我与洪潮兄同在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创作中心供职,有此同侪,亦是人生一大快事。

莫言(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中国作协副主席、中国艺术研究院文学院院长)

2009年11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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